长椅上的引擎声

正午的日头晒得铁皮长椅发烫，老周把饭盒搁在膝头，扒两口米饭，抬眼望见对面停车场里，一辆银色轿车正缓缓倒出车位。车窗摇下，司机冲他按了下喇叭，算是打过招呼。老周咽下嘴里的菜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学开车那会儿，师傅教的头一句话：车是铁，人是魂，你得让它听你的话。

那时候汽车还金贵，单位里只有一辆北京吉普。老周记得第一次摸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换挡时齿轮咔咔响，师傅在旁边骂：你当是犁地呢？后来他开了二十年车，从吉普换到桑塔纳，又从桑塔纳换到进口面包车。方向盘越来越轻，座椅越来越软，可路上脾气却越来越急。有回堵在高架上，他摇下车窗冲前面喊，旁边车道司机也探出头来对骂，两辆车贴得近，后视镜差点擦着后视镜。

如今老周不开了，改扫公园。可每天中午坐在这条长椅上，他总爱看车。看年轻人开着新能源车，安静得像条鱼滑进车位；看送孩子的妈妈在驾驶座上补口红，后座的小朋友扒着窗玻璃朝他做鬼脸。他慢慢发现，车这东西变了，不再只是铁壳子加四个轮子。有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把车停稳，不下车，坐在里头对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，然后才推门出来，整了整领带。老周想，那车里大概藏着他不想带出来的事。

汽车就像个活动的房间，人们把日子装进去。后座上扔着孩子的玩具，副驾驶踏脚处躺着半瓶矿泉水，后备箱里塞着球拍和折叠椅。老周见过一辆旧面包车，车主把后排座椅拆了，铺上褥子，养了条金毛。狗脑袋探出车窗，风吹得耳朵翻飞，车主在驾驶座上笑，那笑容比去任何地方都舒坦。车替人装下了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，离家的不舍，归途的急切，还有那些堵在路上时，一个人听完的半张唱片。

老周自己也有一辆车，停在公园西门外头的树荫下，是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老捷达。他不常开，但每周总要发动一次，擦擦仪表盘上的灰。有回孙子问他，爷爷又不远行，留这车干啥。老周没答话。他想起那年冬天母亲病重，他连夜开车赶回老家，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，暖风吹得脚底发烫，可手还是冰的。那一路，车陪着他，像头沉默的老牛，把他稳稳当当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
长椅上的饭盒空了，老周拧开水壶喝一口，又望了望停车场。那辆银色轿车早已没影，新来的车又停进去几辆。日光斜了些，树影爬上引擎盖，斑斑驳驳的。老周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面包屑。他听见远处马路上传来连绵的胎噪声，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。车还在流，载着各色各样的人，往各色各样的地方去。老周把饭盒收进布袋，慢慢朝那辆老捷达走去，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