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像一只笨拙的翅膀。我站在天台边缘看了很久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快递机器人到了楼下，正等着我取件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床单和那台机器之间，隔着一道很宽的裂缝。

床单的摆动完全看风的脸色，没有规律，也不受控制。它鼓到最大时，绳子被拽得绷紧；风一停，它就软塌塌地垂下来。这种随机的、靠天吃饭的运动方式，我们早就熟悉了。可快递机器人不一样，它走哪条路、停哪个位置、什么时候发短信，全由算法算好了。风对它没有意义，除非风大到能把它吹翻。

很多人觉得科技就是让东西变快、变准。快和准确实重要。外卖平台把送餐时间压到半小时以内，导航软件把到达时间算到分钟，这些进步摆在眼前。但科技真正改变的事情比这更基础：它把那些靠运气、靠手感、靠经验的事情，变成了可以重复、可以预测的流程。床单会不会被吹跑，以前只能看天；现在天气预报能告诉你风力几级。

不过，可预测的流程也有代价。我认识一个做了二十年裁缝的师傅，他用手一摸布料就知道缩水率。后来厂里上了自动裁床，电脑读取数据，一刀下去分毫不差。老师傅说机器裁得准，但遇到特殊纹理的料子，它不会拐弯。人凭手感能绕过去的坑，机器会直直地栽进去。科技擅长处理标准情况，不擅长应付意外。

意外其实一直都有。去年冬天，我们小区的水管冻裂了，物业在群里发通知让大家去楼下接水。有人翻出了家里的老式暖水瓶，有人用外卖软件叫了五桶矿泉水。同一件事，两种办法。暖水瓶靠的是物理保温，矿泉水靠的是即时配送网络。科技没有消灭老办法，只是让一部分人多了个选择。选择多了，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大了。

说到底，床单还是会被风吹起来。风不会因为有了算法就改变方向，布料不会因为有了传感器就变得更轻。科技做的是在旁边搭一个更稳的架子，让风小的时候我们能看见，风大的时候我们能提前收衣服。至于要不要收，什么时候收，还是得自己走到阳台上，伸手摸一摸绳子的松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