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嗓子眼里卡了痰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外卖，顺手拍了两下铁皮盒子，隔壁三楼的大爷探出头来喊：别拍了，拍也没用，上回修是去年秋天。这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，门禁时好时坏，住户们早就习惯了自己带钥匙。倒是每天早上六点多，楼下小广场会准时传来拍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比这破铃铛有节奏得多。

住在二楼的老周是那个拍球的人。他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身体一直不算好，五十岁那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多动动。他选了篮球，理由很简单，小区门口那家体育用品店打折，一个球六十块。起初他就在楼下空地上自己拍，运两下就弯腰捡球，膝盖僵得像个生锈的合页。后来隔壁单元的小刘也下来了，小刘在附近快递站干活，早上出工前有半小时空档。两个人也不打比赛，就轮流投篮，谁投丢了谁去捡。

小广场的地面是水泥的，坑坑洼洼，球弹起来路线经常跑偏。老周说这正好练反应，你永远猜不到它往哪边歪。他们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方框当篮筐，高度拿卷尺量过，三米零五，跟正规的差不了多少。下雨天框就花了，小刘第二天会重新描一遍。有回物业来贴通知，说广场不许拍球，影响低层住户休息。老周没争辩，第二天把时间挪到了早上六点半之前，球也换了个静音的，拍起来闷闷的，像拍一袋面。

冬天最难熬。天亮得晚，六点那会儿路灯还亮着，老周戴着手套投篮，手冻得发僵，十个球进不了一个。小刘来得少，快递站年底忙。老周就自己练罚球线，退后一步投，再退后一步。他说投不进的时候脑子里特别干净，光剩下球和框的距离。有次我早起赶车，看见他一个人在那投篮，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，声音在楼群之间来回撞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一面很远的锣。

开春之后人渐渐多了。四楼的小女孩跟着她妈下来跳绳，对门那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偶尔过来投几个，投完把外套一脱搭在车把上就走。老周不教人打球，他只管捡球传球。有回小刘问他怎么不组个队打半场，老周说半场得跑起来，我这膝盖跑不动了。他就站在罚球线附近，接球，投出去，再捡回来。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，大汗淋漓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，脸上倒是挺松快。

前几天我下班回来，看见门禁的呼叫铃修好了，新换的面板，按下去叮咚一声脆响。老周正好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篮球，跟我说这铃铛修了三回，下回再坏估计得换整栋楼的门禁系统。我说那得不少钱吧。他笑了一下，说钱的事归物业管，他只管明天早上六点一刻准时下楼。说完他上楼了，球夹在胳膊底下，在楼道里留下一串闷闷的脚步声，和早上拍球的声音一个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