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十一点，从电梯出来才发觉整层只剩我们这几扇窗还亮着。玻璃上映出日光灯管和几张疲惫的脸，窗外是黑沉沉的CBD，连路灯都显得敷衍。有人伸懒腰说真想现在就在海边，另一个人接话说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去出差。出差和旅游是两码事，可那一刻我忽然想，我们对着这几扇亮窗许的愿，其实和订机票时的心情差不多。

去年秋天我真的去了海边。不是什么有名的度假地，坐完火车换大巴，再走二十分钟土路才到。民宿老板在院子里晒鱼干，腥味混着海风灌进鼻子。放下包就往外跑，鞋里进了沙也顾不上。海水比想象中凉，脚踝没进去就缩回来，旁边一个小孩笑我，他自己也只敢站在湿沙的边缘。那天傍晚什么都没干，就坐在礁石上看潮水一遍遍抹平沙滩上的脚印。

第二天租了辆旧自行车沿公路骑。路边有卖椰子的摊子，老板娘用砍刀三两下削出吸管口，递过来时椰壳上还带着刀痕。骑到半路链条掉了，蹲在路边折腾半天，一个骑摩托路过的大叔停下来，从后备箱翻出工具帮我装上，手上全是黑油。我想给他钱，他摆摆手骑走了。后来我在一个没名字的小海湾停下来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，脱了鞋走进去，脚底被硌得又疼又舒服。

那次回来之后，我对旅游的念想变了。以前总惦记着要去哪里、看什么、拍多少照片，现在更在意路上那些没法计划的事。比如在陌生城市迷路走进菜市场，看摊主用方言和顾客讨价还价；比如坐错公交车到了终点站，发现一片没在攻略上出现的老居民区。这些片段攒不起来一篇像样的游记，但它们比景点门票更牢地粘在记忆里。旅游的劲头，大概就在这种脱轨的瞬间。

办公室那几扇窗后来陆续灭了。最后走的人关灯时嘟囔了一句，说下个月年假批下来就去山里住几天。我没问他去哪座山。其实去哪都行，只要能在某个早晨被鸟叫吵醒，而不是被闹钟。旅游这事说到底是给自己换一套临时的作息，让身体重新认一遍天亮天黑。窗外的楼群还黑着，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，照在那些暂时空着的工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