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忽然想起自己那年高考,父亲骑一辆二八自行车送我到考点,链条在半路掉了,他满手油污蹲在路边装回去。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车,是辆银灰色的小两厢,空调不太灵,夏天开起来像蒸笼。可那会儿觉得,有四个轮子能遮风挡雨,已经比自行车强出太多。那辆车陪我们跑了六年,送我去大学报到,拉过整箱的白菜,后座底下还卡着我掉的一支圆珠笔。卖它那天,父亲围着车转了两圈,什么也没说。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。考场外等着的那些,有一半挂着绿牌,怠速时几乎听不见响。有个妈妈摇下车窗递水给孩子,车窗降下来那一下,电机声轻得像叹气。我邻居去年换了辆电车,头一个月总跟我念叨充电的事,说半夜起来看手机App,生怕桩被占了。后来他习惯了,说反正回家插上,第二天满电出门,比加油省心。他算过一笔账,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,跑得越多越划算。只是跑长途还得提前规划,服务区排队充电的滋味,他尝过一回。
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是在改人和距离的关系。我小时候去一趟外婆家,长途大巴晃五个小时,吐一路。现在自己开车,高速两个半小时,孩子在后座看动画片,还没闹够就到了。可路修得越密,人跑得越远,周末动不动就往两百公里外的山里钻。上个月朋友约我去露营,导航显示一百八十公里,我看了眼油表就出发了。搁十年前,这距离得盘算半天。车把地图缩小的同时,也把人的胆子放大了。
考场铃响前十分钟,路口来了辆警车,慢慢巡过一圈,又退到树荫下停着。车里坐着两个警察,没熄火,空调开着,车窗留了条缝。我猜他们也在等,等散场时那阵短暂的拥堵,等几千个家庭各自钻进自己的车里,把这三年的疲惫拉回家。那辆警车是白色的,车顶灯没亮,远远看着和普通轿车没什么两样。可它停在那儿,整条空路就有了底。
孩子出来时脸色还行,说作文题不算偏。我们往三条街外走,路过一辆贴着“爱心送考”标志的出租车,司机正靠着车门啃面包。他见我们过来,抬了抬下巴问要不要送,我说车停得不远,谢了。走到商场车库,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早换成了深蓝色的,我拉开车门,一股晒透的热气扑出来。孩子坐进后座,说爸你把空调开大点。我拧钥匙,发动机哼了一声,仪表盘亮起来,续航还剩四百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