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，看见孙子的小脚丫蹬了一下。他数了数手腕上那只旧表，凌晨三点，护士出来说孩子黄疸指数降了。他松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，那是他刚才在医院小卖部换的，想给儿媳妇买碗热粥。这场景和财经没什么关系，可老人心里盘算的，其实是家里那台旧冰箱该换了，还有儿子上个月被裁掉的事，钱在哪儿，比黄疸指数更让他发愁。

老人的焦虑不是孤例。他儿子所在的那家电子厂，去年还招了三百人，今年一季度订单少了四成，车间停了两条线，裁员名单是人事部用Excel随机生成的。整个珠三角，像这样的小厂有几千家，它们不上市，不融资，靠的是上游客户打款过日子。客户付款周期从三十天拖到九十天，工厂就得借过桥资金，月息一分五。老人不知道这些术语，他只知道儿子说“工资下个月补”，而孙子的奶粉钱等不了。

新生儿科的住院押金是一万二，老人掏了八千，剩下的是儿媳妇刷信用卡。医院的结算窗口贴着二维码，支持微信和支付宝，但老人不会用，他拿的是存折，要去柜台取。那天下午他在银行排了四十分钟队，前面三个都是和他一样的老人，取钱交住院费或买药。柜员说存折取款要填单子，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最后是旁边一个小伙子帮他填的。那张存折上的余额是两万三，他攒了六年，是给孙子办满月酒用的。

孩子的黄疸是生理性的，住了五天就出院了。可出院结算单上，除了治疗费，还有一笔七百块的“新生儿抚触指导费”，护士说这是自费项目，签字确认。老人没细看就签了，后来儿媳妇说这钱花得冤，网上视频免费教。他想了想，没说话。他年轻时在建筑队，工头扣过他的“安全培训费”，也是这么一笔说不清的钱。他明白，有些钱不是明抢，是规矩，而规矩背后是别人的饭碗。

老人的儿子重新找了工作，送外卖，每天跑十二个小时，一个月能挣六千多。他算了算，比在厂里少两千，但时间自由些，能抽空去医院看孩子。老人把存折剩下的钱取出来，给儿子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，花了三千八。他没告诉儿子，那钱原本是给自己看膝盖用的，他腿疼了半年，拍片子要四百，他一直拖着。现在他每天去医院门口替人看自行车，一块钱一辆，一天能收二三十块，他说这活儿不累，还能看着孙子。

财经新闻里常说“居民杠杆率”“消费降级”，老人听不懂，但他知道自己家的账本：收入从七千降到六千，支出里多了奶粉、尿不湿、房贷月供，还有每月雷打不动的两百块给老家父母的赡养费。那辆旧电动车用了三年，电池不行了，换一组要八百，他犹豫了半个月，最后买了辆二手自行车，每天骑四十分钟到医院。风吹过来，他裹紧外套，想的是孙子下个月要打疫苗，自费的，一针六百二。他数了数钱包，够，然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