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的夏天，父亲把一辆红色的小自行车推回家。车后轮两侧还带着辅助轮，我跨上去就蹬，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哗啦啦的响。摔倒是后来的事。父亲拆掉辅助轮那天，我在巷子里歪歪扭扭骑了十几米，车把一歪，人跟着车倒下去，膝盖蹭掉一块皮。疼归疼，可第二天我又推着车出门了。现在回想，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主动为身体去找点“麻烦”。

骑自行车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身体在干活。腿要蹬，腰要稳，眼睛得看路，耳朵还得听着后头的动静。孩子学车的时候，这些协调不是天生的，是一点点摔出来的。摔几次，身体就记住了，往哪边偏该往哪边拐。这种记忆比脑子里的道理牢靠得多。现在的小孩被保护得好，摔跤的机会少，身体反而缺了这种“自己找平衡”的训练。

后来我骑车上学的路上，总经过一个长坡。下坡时风吹得眼睛睁不开，上坡时得站起来蹬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心率、什么有氧，只知道蹬上去之后喘得厉害，歇一会儿又觉得浑身轻快。这种轻快感，是坐在教室里一整天换不来的。身体需要这种“累”，累过之后的那点舒坦，是它自己给自己发的奖励。

再后来看见小区里学车的孩子，家长在后头扶着车座跑，跑得满头汗。孩子呢，眼睛直直盯着前轮，身子僵得像根木棍。其实学车不用这么紧张。车往哪边倒，人就往哪边稍微歪一点，这事儿身体自己会琢磨。大人一扶，孩子反倒不敢自己找感觉了。身体的事，得让身体自己去试。

骑车还有个好处，是让人知道累和疼的分寸。摔了，疼，下次就知道怎么摔得轻一点。蹬远了，腿酸，下次就知道自己能骑多远。这种分寸感在别处不好学。现在的孩子被安排得太满，什么时候该歇，什么时候还能再撑一撑，往往是大人说了算。自己骑过车的人，身体会替他做判断。

那辆红色小车后来送给了表弟，车漆掉了不少，辅助轮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。表弟学车时也摔过，哭过，后来也能骑着满巷子跑。健康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靠讲道理讲出来的。让孩子去蹬几圈车，摔两跤，喘几口粗气，身体自己就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