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搬进这间出租屋时它蔫了半边叶子，浇了几天水又活过来。现在每天早上我端着杯子去掐两片叶子泡水，顺手把手机架在栏杆上充电，蓝牙音箱放着播客。薄荷长得不算好，但也没死，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撑着。

有天晚上我发现薄荷叶背面爬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小点，查了才知道是白粉虱。用手机拍下来发到一个园艺群里，有人回我说试试黄板。第二天我在购物软件搜“黄板”，首页推给我一堆东西，从粘虫板到全光谱补光灯，价格从三块到三百。算法比我更清楚阳台朝北这件事。下单了十张黄板，附赠一包缓释肥，包装上印着二维码，扫进去是个种植指导页面，填光照时长和温湿度，它告诉我这盆薄荷缺的是通风，不是肥。我照做了，把花盆从角落挪到栏杆边上。一周后白粉虱少了大半。

那包缓释肥我没拆。但那个扫码填数据的动作让我觉得有点意思。以前种花靠经验，现在靠填表。表格背后连着数据库，数据库里存着全国各地阳台的朝向、楼层、气候带。我填的每一项都在给某个模型喂数据。薄荷不知道这些，它只管朝着有光的方向长。

楼下快递柜换了第三代，刷脸开箱。取件时屏幕上跳出推荐，说我常买的猫粮有折扣。我确实买猫粮，但没在这柜子里取过。数据从电商平台流到物流系统，再流到柜子屏幕，中间没经过我同意。回家路上我想起薄荷盆里的土，那土是从小区花坛挖的，里面混着碎砖渣和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一粒枇杷核。上个月枇杷核发了芽，现在跟薄荷挤在一个盆里，两株植物抢水抢光，谁也没让谁。

我把这事说给朋友听，她说你阳台那点事算什么。她在一家做智慧农业的公司上班，说他们给大棚装的传感器能测土壤氮磷钾，数据传到云端，手机端自动生成施肥方案。农户按方案操作，产量能稳不少。但她又说，系统偶尔出错，把一棚番茄的钾肥量算成了三倍，叶子卷边卷了一周。技术员远程改参数，改完就好了。农户没太在意，反正比凭感觉施肥强。

前几天刮大风，黄板吹掉两张，粘在楼下晾的被单上。我去捡的时候发现被单主人是个老太太，她问我这黄板哪买的，说她家君子兰也招虫。我告诉她网上搜就行。她掏出手机让我帮她搜，我输完字递回去，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字太小。我帮她调大字体，她点点头说这下能看清了。回家后我把薄荷盆里那棵枇杷苗拔了，移栽到另一个空盆里。两棵植物分开之后，薄荷一周内冒了新芽。手机弹出一条推送，说根据我最近的搜索记录，推荐购买阳台种植箱。我没点开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继续掐薄荷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