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一点半响到三点，午睡被搅成碎片。我索性下楼，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。旁边有位老爷子，七十来岁，手里捏着收音机，耳朵里塞着棉球。他冲我笑笑，说这楼里装修的是一家刚上初中的孩子。父母为了给孩子腾一间书房，把客厅重新隔了。老人说话时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讲一件早就接受的事。

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楼上说一声。他说说过一次，对方赔了不是，第二天照旧。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那家的孩子我认识，见了我总喊爷爷。老人说这话时没有怨气，倒像是在替那孩子解释什么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种替别人找理由的习惯，不是天生的。是许多年里被人这样对待过，才慢慢学会的。

后来聊开了。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做钳工，带过几个徒弟。有个徒弟笨，一个动作教八遍还是错。他急过，也骂过，但没把人赶走。他说，教人这件事，急不来的。你急，对方就更慌，越慌越学不会。他说这话时，楼上的电钻停了，四周安静下来，他的声音也低了些。

我问他带徒弟和带孩子是不是一回事。他摇头，说不一样。带徒弟是教手艺，手艺有标准，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，一目了然。教孩子难在没标准。他说自己的儿子小时候成绩一般，他没逼过。别人问他怎么不管，他说管什么，我又不知道他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。这话听着像推卸，其实是一种克制。

他告诉我，儿子后来读了职校，学的是汽修，现在自己开店，日子过得踏实。他说有一年冬天，儿子修车时手冻裂了，回家吃饭拿不住筷子。他看着心疼，但没说什么。第二天儿子照常去店里。他说，有些事你得让孩子自己去挨，挨过了他才长记性。你能做的是把饭热着，等他回来。

电钻又响起来了。老爷子站起来，说该回去做饭了。他走了几步，回头跟我说，那家装修的，估计还得闹几天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教人怎么成功，是教人怎么跟那些躲不掉的事待在一起。他自己大概没想过这些，他只是这么活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