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周以前不听相声。退休头一年,他在家把电视从早开到晚,新闻、电视剧、购物节目轮着来,声音填满屋子,人还是空落落的。后来楼下老刘拉他去公园,说有个说书摊子,不要钱。他去了,蹲在石凳边听一个秃顶老头讲《三侠五义》,讲到白玉堂夜闯冲霄楼,老头一拍大腿停住,说且听下回。老周骂了一句,第二天又准时去了。那摊子后来被城管撵走,他又跟着老刘转战到桥洞底下,听人拉二胡唱《沙家浜》。他发现自己笑得出来的时候,比前一年整年都多。
娱乐这事,年轻时候他看不上。厂里组织看电影,他嫌耽误干活;工会发舞票,他转手给了徒弟。那时候觉得正经过日子才要紧。现在他明白了,人得有个地方搁眼睛搁耳朵,不然日子太沉,压得慌。孙子早产进了保温箱,他白天跑医院,晚上回家睡不着,就在手机上找老相声听。听到马三立说《逗你玩》,他乐出了声,老伴在旁边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“大半夜的”。他把手机往被子里塞了塞,屏幕光映在脸上,像个偷吃糖的小孩。
同病房有个年轻爸爸,孩子也住保温箱,两人在走廊碰见就聊几句。那小伙子刷短视频,看人钓鱼、修驴蹄子、开盲盒,手机里净是些老周看不懂的东西。有一回小伙子给他看一个视频,一个人拿铁锹拍河面,拍一下蹦一条鱼,老周说这假的吧,小伙子说管它呢,看着解压。老周回家也下载了那个软件,刷了半小时,确实解压,就是眼睛受不了。他现在每天规定自己看二十分钟,跟吃药似的。
上礼拜孙子出了保温箱,抱回家那天老周忙前忙后,尿布都换了三回。晚上孩子睡了,他坐在客厅,把手机里存的那段《报菜名》翻出来听。老伴问又听这个,他说听这个踏实。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,那些老段子他早就会背了,可每次听还是想笑。笑完了该干嘛干嘛,喂奶、洗瓶子、哄睡觉,一样不落。他觉得人心里得有个开关,累了就拨过去,听段相声看个乐子,拨回来接着过。这开关不用花钱,也不用跟谁请示。
今天下午他又去公园,说书摊子早没了,桥洞底下倒还有唱戏的。他站那儿听了一段《空城计》,唱到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,他跟着哼,调跑得厉害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斜他一眼,他嘿嘿一笑。往回走的路上他想,等孙子大点,也带他来这儿蹲着,听不听两说,先让他知道有这回事。到家门口他摸钥匙,发现手机还放着刚才那段戏,赶紧按了暂停,楼道里一下子静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