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南角那排银杏树下，二十来个老人正缓缓推手。动作慢得像怕惊动空气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发现最外头那位大爷打完一套拳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。十米外一辆灰色轿车闪了闪灯。他走过去，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关门的声响闷闷的，在晨风里传不远。那辆车就停在绿化带旁边，车顶落了几片银杏叶。大爷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得叶子从挡风玻璃上滑下去。他摇下车窗，跟还在一招一式里的老伙计喊了句“先走啦”，车子拐上公园外那条窄路，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
那辆灰色轿车我认得，老款捷达，方方正正的后备箱盖，漆面有几处补过的痕迹。大爷每天早上打完拳就开车去三公里外的菜市场，后座常年放一个折叠小拉车。有回我碰见他往后备箱里塞白菜，两棵大的横着放不进去，他就把拉车竖起来靠着，白菜搁拉车上。他说这车皮实，底盘高，过菜市场门口那道坎不用减速。夏天开空调水温也不高，就是噪音大点，跑快了说话得喊。他拍了拍引擎盖说，再开两年，等孙子考完驾照给他练手。

我后来注意到，公园门口那条路上停的车越来越杂。以前清一色黑色或银色轿车，现在有绿牌的小车，有车顶带行李箱的SUV，还有一辆粉色微型电动车，车主是跳广场舞那拨人里最年轻的阿姨。她每天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，车头朝外，走的时候倒出来方便。有次她打开前机盖加玻璃水，旁边打太极的大爷凑过去看，问这车充一次电能跑几天。她说跑五天，周末在家充一晚上。大爷点点头，回自己车上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上的露水。

老捷达最近出了个小毛病，冷车启动时抖得厉害。大爷没去修理厂，自己上网查了查，买了四支火花塞，趁着周末下午在楼下换。我路过时他正蹲在车头前，套筒扳手伸进发动机罩的缝隙里拧。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，里头泡着拆下来的旧火花塞。他说积碳了，烧得不好。换完第四支，他直起腰，拿抹布擦了擦手，坐进驾驶室打火。发动机声音确实顺了，他摇下车窗冲我笑，说这车还能跑。然后他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喝了一口，又拧紧放回去。

菜市场门口那条路窄，两边还停着车，错车得慢慢蹭。大爷把捷达靠边停在一棵梧桐树下，拉手刹，摘挡，拔钥匙。他下车前习惯性地看一眼后视镜，再推门。有回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后面窜过去，他门刚开一条缝，赶紧又拉上，等电动车过去了才重新推门。他拎着小拉车往市场里走，车钥匙在手里攥着，按了一下锁车键，捷达“嘀”一声，转向灯闪了两下。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，像是跟车说等着。

上个月那辆粉色电动车换了主人，新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在公园旁边的写字楼上班。他每天把车停在原来那个位置，中午下来在车里睡一觉，座椅放倒，天窗开条缝。有次大爷打完拳路过，看见他车窗没关严，伸手敲了敲玻璃。男人迷迷糊糊坐起来，大爷指指天窗说，要下雨了。男人赶紧把天窗关上，道了谢。大爷走回自己车上，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，他把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烘了烘，挂挡起步，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