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某种恒定的背景音。我站在那里，塑料杯接满温水，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向停车场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城市了。病床上的母亲睡着，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跳动，而我心里翻涌的，却是三年前在洱海边看过的日出。那些被日常碾碎的记忆，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忽然清晰起来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买了去往大理的火车票。母亲没有阻拦，只说了句路上小心。卧铺车厢里有人打鼾，有人刷着短视频，窗外的田野从灰黄渐变成嫩绿。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，父亲带我去泰山看日出，我们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坐了整夜。那时他还能把我扛在肩上，现在他的膝盖已经不能爬山了。火车穿过隧道，黑暗里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，已经有了细纹。

到达大理时正是黄昏，古城墙被夕阳染成蜂蜜色。我沿着人民路慢慢走，两边店铺卖着同样的披肩和银饰，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。三年前我在这条街上遇到一个画画的女孩，她送我一幅水彩写生，画的是洱海边的枯树。后来我们加了微信，却再没联系过。我走进那家画廊，墙上挂的画换了一批，没有她的作品。店主说她不画了，回老家结婚了。

第二天租了电动车环洱海，风很大，吹得头发乱飞。路过喜洲时停下来吃破酥粑粑，老板娘操着白族话和邻居聊天，我一句也听不懂，却觉得亲切。海边的芦苇已经枯黄，有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。我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也爱旅游，她有一本泛黄的相册，贴满了她在黄山、桂林、西湖边的照片。那时候她穿着碎花裙子，笑得张扬。现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连翻身都困难。

傍晚回到古城，在一家小酒馆坐下。隔壁桌几个年轻人正在讨论明天去香格里拉还是泸沽湖，他们声音洪亮，眼里闪着光。我点了杯青梅酒，看窗外行人来来往往。有个卖花的老人经过，篮子里只剩最后一朵向日葵。我买下它，放在桌上。酒馆里放着老歌，是许巍的《旅行》，他唱“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”，我忽然眼眶发热。这一路我看了那么多风景，却总觉得缺了什么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把那朵向日葵夹进笔记本里。手机响了，是父亲发来的消息，说母亲今天精神不错，喝了一碗粥。我望着窗外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。我想起那些走过的路，见过的人，喝过的酒，它们都像这列火车一样，穿过隧道又驶入光明。旅行从来不是逃离，而是把生活暂时折叠起来，等回到家再展开时，有些褶皱已经抚平了。饮水机还在那里嗡鸣，但我知道，下一次出发不会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