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半边身子压在我胳膊上，走两步就要停一停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一上午跑下来，我的腰先酸了。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正扶着他母亲往电梯口挪，老太太腿脚不利索，他半蹲着让她把重心靠过来，自己咬着牙往上撑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想，我们这代人四十来岁，上有老下有小，身体先垮的往往是自己。

我爸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后卫，跑起来一阵风。现在他上三楼都喘，膝盖疼了七八年，医生说是年轻时落下的伤，加上后来不动了，肌肉全松了。他坐在候诊椅上跟我念叨，说那会儿下班不回家，先打一个钟头球，出一身汗，回家吃什么都香。我听着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的是自己上次正儿八经运动是什么时候。大概是三个月前陪孩子跳绳，跳了两百个就岔气。

中年人的身体像一本账，前面欠的后面都得还。我身边不少同龄人开始往健身房跑，不是为了练成什么样，是怕哪天也像我爸这样，连累孩子请假陪着上医院。有个同事每天中午去游泳，四十分钟，回来接着干活。他说水里有浮力，膝盖不疼，游完下午脑子清醒。还有人改骑车通勤，单程十公里，风雨无阻。这些事都不复杂，难的是每天从日程里抠出那点时间。

体育这事，小时候是玩，年轻时是争胜负，到了中年变成一种修补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大哥，四十五岁开始跑，头一年连五公里都费劲。他跟我说，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，就听脚步声和呼吸声，跑完洗个澡，觉得又能扛一周。他没参加过什么大赛，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这种较劲不张扬，但管用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

我爸出院后，我给他买了个握力器，让他看电视的时候捏几下。他嘴上说没用，手倒是没停。我自己也把落灰的跑鞋翻出来，晚上绕着小区慢跑，配速慢得不好意思说。跑了半个月，体重没怎么变，但爬楼梯不那么喘了。有回在楼下碰见邻居老周，他正打太极，动作慢悠悠的，说练了两年，腰不疼了。我们俩站在路灯底下聊了几句，他说人到这岁数，动总比不动强，别贪多，别逞能。

前几天又去医院给我爸拿药，碰见上次那个搀母亲的男人。这回他一个人来的，说他妈住院了，他在陪护。聊了几句，他说这半年自己瘦了十斤，不是练的，是累的。临走他问我平时锻炼不，我说瞎跑跑。他点点头，说等老太太出院了，他也得动起来，不然真撑不住。我走出医院大门，看见路边有人在跑步，步子不快，但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