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鸟驿站门口，七十岁的张奶奶眯着眼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取件码，手指在货架间划拉了半天。她找的不是自己的快递，是女儿寄来的车载手机支架。女儿说，新换的汽车中控台太大，原来的支架吸不住。张奶奶嘴里嘟囔着“现在的车怎么这么多名堂”，终于在一个纸箱里摸到了那个银色的小东西。

她年轻时，汽车还是稀罕物。厂里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，司机老周是个人物，钥匙挂在腰上，走路都带风。张奶奶记得，那时候坐一次卡车去县城拉货，要提前三天跟老周打招呼。驾驶室又高又颠，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。可那会儿，能坐上汽车，比现在坐飞机还风光。她第一次坐车，是结婚那年，老公开着借来的拖拉机来接亲，她嫌颠，老公说，等以后买了汽车，带你去省城。

如今汽车进了寻常百姓家，张奶奶家的地下车库里停着两辆。儿子的那辆是电动车，充电桩安在车位上，夜里充电，白天跑三百公里。儿媳妇的那辆是油电混动，说是省油。张奶奶不懂什么电池、电机，她只知道，以前出趟远门要倒三趟车，现在儿子说走就走，导航一开，两个小时就到海边。上个月，孙子放暑假，一家人开着车去了趟内蒙，后备箱里塞满了帐篷、烤炉和冰镇西瓜。张奶奶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的草原从黄变绿，又从绿变黄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坐绿皮火车去东北探亲，硬座熬了三天两夜，腿肿得脱不下鞋。

汽车改变了张奶奶对距离的看法。以前她觉得，女儿嫁到隔壁市，就算远了，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。现在女儿每周都开车回来，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，比去趟菜市场远不了多少。有时候女儿早上来，傍晚走，张奶奶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拐出小区，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，送别时要抹眼泪，因为知道下周末还能见着。汽车把“远方”这个词的半径，硬生生拉长了，又把思念的浓度稀释了。

但汽车也给张奶奶添过堵。前年冬天，她突发心绞痛，儿子开车送她去急诊。那天下着雪，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，儿子急得直按喇叭，救护车的警笛在旁边的车流里时远时近，就是过不来。张奶奶捂着胸口，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，心里第一次觉得，这满大街的铁盒子怎么这么碍事。后来救护车终于挤了过来，医生说是轻微心梗，再晚十分钟就麻烦了。从那以后，张奶奶对汽车的感情变得复杂，它救人，也堵人。

现在张奶奶学会了用手机叫车。她不会开车，也不打算学。她觉得，自己这把年纪，坐在副驾驶上指挥儿子拐弯、刹车，就是最大的参与感。有时候她去超市买菜，回来时叫个网约车，司机是个年轻人，车里放着流行歌曲，空调凉快。她系好安全带，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和树影，忽然想起五十年前，自己站在村口土路上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班车。那时候她盼着车来，现在车随时都在，她反倒不怎么出门了。

张奶奶把取回的支架装进包里，慢慢往家走。路过小区门口，一辆新款的SUV正缓缓倒进车位，驾驶座上的女人摇下车窗，冲保安喊了声“谢谢”。张奶奶认得她，是楼上刚搬来的邻居，听说在什么互联网公司上班。那辆车的车灯很亮，在黄昏里划出两道弧光，像两只睁大的眼睛。张奶奶想，再过几年，这车可能自己就会开了，到时候老太太们连方向盘都不用摸，只管坐在后头看风景。她不知道那算好事还是坏事，只觉得，这世道变得真快，快得连汽车都要学会自己走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