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里的方向盘

腊月二十八的晚上，我开车从外环线回家。往常这个点，高架桥上该是密密麻麻的红尾灯，可那天前后望出去，整条路像刚被清扫过的跑道，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等红灯时，旁边车道停着一辆满载年货的SUV，车窗摇下来，副驾驶上堆着几箱柑橘和两盒点心。那个司机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份空旷，转头朝我笑了笑，又摇上车窗。绿灯亮起，两辆车各自加速，引擎声在空荡荡的立交桥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城市的年味是从车位里冒出来的。平日里抢破头的写字楼地下车库，这几天停得稀稀拉拉，倒是每个小区的地面车位都满了。有人把车从地下挪上来，就为了除夕夜能贴个对联在车头。我见过一位老人，用湿毛巾仔细擦着车标，又往倒车镜上系了根红绳。他的车不算新，漆面有些划痕，但坐进去发动的那一下，发动机的震动平稳而有力，像是心脏还在健康地跳动。

除夕傍晚我送父母去城郊的饭馆吃年夜饭，路上几乎没什么车。母亲坐在后排，忽然说起二十多年前家里第一辆车的事。那是一台白色的面包车，父亲开着它，带着全家回乡下过年。那时候没有导航，父亲提前一天在纸上画了路线图，车窗上贴满窗花，后座塞着棉被和年货。记得半路爆了胎，父亲在寒风中换了半小时备胎，母亲抱着我坐在车里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。她说那时觉得这车就是移动的家，能挡风，能载着全家人去想去的地方。

年初三我开始开车去给亲戚拜年，城市又慢慢活过来。街道上多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，有些来自邻省，有些从更远的北方开来。在小学同学家楼下，我看见一辆车后备箱大敞着，里面塞着几只活鸡和一个编织袋装的白菜，车牌是鲁开头的。同学说那是他父母从老家开来的，三百多公里，开了五个小时。老两口进了门也不歇，先去擦车，说是路上溅了泥，怕弄脏了儿子的车位。

初七那天下了一场薄雪，我开车去修理厂做例行保养。车间里比平时清静，师傅拆下旧机油滤芯，说这个冬天跑得少，城市空了大半，车也闲了大半。他拧紧放油螺栓的手稳当得很，又顺手检查了胎压和防冻液。我站在旁边看他干活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在路边换备胎的父亲。汽车这东西，最热闹的时候是载着一家人去团聚，最安静的时候，是有人把它擦拭干净，等下一趟出发。

正月十五过后，城市彻底醒了。我又开始每天早晚高峰挤在车流里，前车的刹车灯亮了又灭，高架桥再次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有天下班，我刻意绕了一段路，经过父亲当年换备胎的那条老国道。路两边盖满了新楼盘，当年的田野早就没了影子。我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室里听了一会儿风的声音。然后重新点火，打转向灯，汇入车流里。

车里还放着春节前没喝完的那箱柑橘，已经有些发蔫了。我打算明天把它们扔了，再把车开去洗一次。洗车店的老板说，年过完了，该给车也收拾收拾精神了。我坐在车里等洗车的时候，透过沾着水珠的玻璃看外面，街上又跑满了各式各样的车。有的刚从老家回来，后备箱里带着腊肉和土鸡蛋，有的正要出发，去往下一个春天。每一辆车的方向盘后面，都坐着一个正在回家或者正在离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