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街道上，积水还没退干净，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前走。车轮在水里转不动，他弓着腰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每走一步都溅起一圈浑水。我看他推了大概二十米，停下来喘了口气，又把车把往上提了提，继续走。那一刻我想到的是，人到了某个年纪，身体就成了那辆泡了水的电动车，推起来费劲，可你还得推。

水退之后我回了趟老家，我妈在院子里晾被单。她今年六十三，去年膝盖做了手术，蹲下去再站起来要扶着墙。我问她最近还去跳广场舞吗，她说去了两回就不去了，跳完膝盖肿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帮她把被单搭上竹竿，她站在旁边看，忽然说，你爸现在每天走一万步，走完了就在手机上看那个数字，看半天。我说那挺好啊。她说好什么好，他走完一万步回来坐在沙发上吃半斤花生米。

我有个同事，三十五岁，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脂肪肝。他把报告拍在桌上给我们看，说医生让他少喝酒多运动。当天晚上他就去办了张健身卡，花了三千多。第二天中午吃饭，他照样点了一份红烧肉盖饭，说健身之前先吃顿好的。后来那张卡去了三次，再没动过。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自己先笑了，说人就是这样，明知道该干什么，就是干不下去。

我小时候住在平房，隔壁有个王大爷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太极拳。冬天也打，戴个毛线帽子，在院子里慢慢比划。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无聊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，有什么意思。后来我上高中，他得了肺癌，查出来就是晚期。走之前那两个月，他还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，看见我放学回来就点点头。我妈说王大爷一辈子没生过什么病，一得就是大病。这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
前阵子我试着每天早起半小时，到小区外面那条河边走一圈。头三天定了闹钟能起来，第四天就开始赖床，按掉闹钟再睡十分钟。后来我把闹钟放到客厅，逼自己下床去关。这个办法管用了大概两个礼拜。再后来有天早上下雨，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天，跟自己说今天算了。从那天起就再没走过。那段时间我确实觉得精神好一些，但也没好到让我愿意天天爬起来的地步。

说到底，健康这事没什么可说的。你知道该早睡，你知道该少吃油，你知道该动起来。这些道理三岁小孩都懂。难的是每天做选择的时候，脑子里总有个声音说，今天先这样吧，明天再说。明天又明天，等到哪天推不动那辆电动车了，才想起来当初不该把它骑进水里。可那时候水已经漫过轮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