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单上的转氨酶数值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，医生看了一眼说，少熬夜，少喝酒。我点头，出门就订了去昆明的机票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觉得身体在提醒我，该换个地方喘口气了。

飞机落地那天下午，我坐在翠湖边上剥橘子。旁边有个老头在喂红嘴鸥，面包屑扔出去，一群鸟扑过来，翅膀扇出的风能吹到脸上。我忽然想起来上次来昆明是十年前，那时候翠湖还没这么多栏杆，水边能直接蹲下去洗手。十年里我换过三份工作，搬过四次家，翠湖的鸥鸟倒是年年准时。旅游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让你撞见时间留下的痕迹，自己的，别处的。

第二天坐绿皮火车去大理。车厢里有个年轻母亲带着小孩，小孩一直哭，她不好意思地朝周围人笑。对面坐了个白族阿婆，从布袋里掏出个荞麦饼递过去，小孩接了，不哭了。阿婆说她去下关看女儿，每个月跑一趟。火车晃了四个小时，窗外的田从绿变黄，又从黄变绿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不一定要去什么景点，坐在这样的车厢里听陌生人说话，看他们分吃东西，也算一种抵达。

到大理后我没去古城，租了辆自行车往才村方向骑。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泼辣，有一户人家院墙矮，花枝直接伸到路上来。我停下来拍照，院子里出来个大姐，说进来坐嘛。她院子里晒着梅子，坛子边沿一圈盐霜。她说今年雨水多，梅子酸。我们聊了半小时，她没问我从哪来，我也没问她叫什么。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两个李子，说路上解渴。这种偶遇比任何攻略都让人记得住。

回程那天早上，我在客栈天台看云。苍山的云从山顶往下淌，像有人在倒一盆很稠的牛奶。旁边有个上海来的姑娘在打电话，说不想回去了，想在这边找个院子开咖啡馆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十年前我也说过类似的话。旅游让人生出留下来的念头，但大多数人还是会回去。回去上班，回去体检，回去面对那些箭头。不过至少，你知道有个地方的天台可以看云。

飞机再次落地的时候是傍晚。我打开手机，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堆了上百条。打车回家的路上，司机在听交通台，主播说今天晚高峰比平时堵。我摇下车窗，闻到路边烧烤摊的烟味。第二天去医院复查，那个箭头还在，但小了一点。医生说继续保持。我心想，保持什么呢，大概是保持每隔一段时间就出去走走的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