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下，一辆银灰色的旧轿车正被几个孩子围着转。他们踮起脚，手掌贴在车窗上，留下模糊的印子。那车漆早已失去光泽，右前轮瘪了一半，但车头的标志还完整地立着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。路灯的光晕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墙角那堆废弃的共享单车旁边。

我认得这辆车。三年前它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发动，载着隔壁楼的老陈去批发市场拉货。引擎声粗糙却有力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。后来老陈换了辆电动的面包车，这辆轿车就被挪到了路灯下，成了巷子里最显眼的摆设。偶尔有收废品的人来问价，老陈总摇头，说还能开，只是舍不得。

巷子里的生活离不开汽车，又时常被汽车困住。早上七点，送孩子上学的私家车和送外卖的电动车挤在巷口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开车的多是租住在附近的年轻人，他们从导航上抄近路，却总在第一个转弯处被早起摆摊的菜贩拦住。有人摇下车窗骂两句，有人干脆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，等前面的车挪出缝隙。

到了深夜，巷子里安静下来，汽车又成了另一种存在。加完班回来的白领把车停在路灯下，熄火后不急着下车，放倒座椅躺一会儿。车厢里还留着空调的凉气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们的脸。有人打开天窗，看着被楼宇切碎的天空，那几分钟里，车不是交通工具，是一间可以暂时不被打扰的小房间。

我曾在白天见过一辆贴着“新手”标志的红色小车在巷子里倒车，后轮卡进排水沟的缝隙，油门轰得嗡嗡响，车身却纹丝不动。路过的保安、送水的师傅、遛狗的阿姨都停下来，七嘴八舌地指挥。最后是开面馆的老板从店里搬出两块厚木板，垫在轮子底下，车才退了出来。女司机摇下车窗连声道谢，脸上带着汗。那一刻，汽车在窄巷里暴露了它的笨拙，也暴露了人与人之间那点朴素的默契。

老陈的车在路灯下停了一年多，忽然有一天被挪走了。巷口贴了通知，说这片区域要改造，所有占道车辆限期清走。几个年轻人把自己的车挪去了新修的停车场，老陈则叫了辆拖车。拖车来的时候是下午，阳光正烈，那辆旧轿车被缓缓拖上平板，四个轮子离地的瞬间，车身轻轻晃了一下，像在叹气。孩子们站在一旁看着，没有人说话。

如今巷口的路灯还在，只是灯下的位置空了。偶尔有新的汽车停进来，又开走，反反复复。老陈有时站在面馆门口抽烟，望着那个空位，说那辆车其实早该报废了，只是发动机的声音听惯了，觉得它还没老透。路灯在黄昏时准时亮起，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圈淡黄的光晕，那光晕里不再有车影，却隐隐留着轮胎碾过的纹路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